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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瑾哭了一会后就渐渐止住了哭泣,他还是捧着张继宗的画像呆呆的看。我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

    事情到这个地步,一切都明朗了。怀瑾重回人世间的原因就是因果不全,现在他要怎么做?是找到张继宗然后将他带走,为自己报仇?还是洞悉一切真相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都是未知之数。无论哪一种结果,我想,我都会为怀瑾不值,人生短暂,他为张继宗在爱恨的泥淖里挣扎了太久,早就不值了。

    孝辉?孝辉大概也放下了对怀瑾的成见吧,从一开始,孝辉就没真的讨厌过怀瑾,他所有的担心全都因我而起,把我剔除掉来看,或许孝辉也是同情怀瑾的。

    至于我?若说是我帮了怀瑾,不如说是怀瑾帮了我,在这短短几天的相处中,我早就没把怀瑾当成一个鬼,而是当做一个好朋友,一个能作为一面印证我自身不足的镜子的良友。良友为镜,照见自身之弊缺。

    不管事情怎样发展,始终都要有个结果。

    怀瑾呆呆坐了半天时间,而我们也陪他坐了半天。终于。

    当他不在看画时,他问,“孝辉,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我也恳切的望着孝辉,希冀之情溢于言表。

    孝辉为难的道,“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里,目前只打听到你的死因。”他顿了一下,又道,“对了,我还知道他有个小孩,也在我们这个大学读过书。好像叫张续,如果要打听的话,可以从这里着手。”

    我惊讶的道,“张续?你刚说的是张续?”

    孝辉点了点头,狐疑的看着我,“我当时只打听到这些就立马过来找你了,你这么惊讶干什么?”

    我不可思议的想着,看来早就命中注定。

    接着,我把我这两天了解到的都给他们说了一遍,三人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心里都觉得,这应该就是我们最后的目的地了。

    想到兜兜转转找了这么久,没想到原来真相竟是这么简单,还亏我们绕了一大圈。

    当天下午我们就买了去张续家的火车票直奔Y市。

    出发前,怀瑾把那张继宗的画像带走了,我问,“你什么时候画的啊?”

    怀瑾答,“上午的时候,昨天孝辉说的没错,我不该什么都不做,把事情全丢给你们,就想着看看能不能通过画他来找回点记忆。”

    我看着他小心的揣着那张纸跟我们一样踏上去张继宗家的路,心里很不是滋味。

    按照老师给的地址我们很容易的就找到了张续家,此时已是晚上,灯火通明。怀瑾像是一抹浓郁的夜色,我们走在他身后,看着他孤清的背影去找寻他心里的结局。

    越靠近张续的家,我就越好奇当初张继宗给张续取名时是抱着怎样的感情,再续前缘?跟怀瑾?我又不由的哂笑,既然当初做了决定,又何必为自己塑造个痴情的形象。

    第9章

    张续家在一个四线的小县城,当踏上这块土地的时候,我就看到怀瑾眼中有追忆的神色,才想起,如果张续真是张继宗的儿子,而张续毕业后又回老家发展,那么,这自然也是怀瑾的家乡。只是物是人非,时移世易。

    当我们看到张续家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老师说的真的没错。张续家的条件的确不算太好。这是一个小平房,周围的建筑都逼仄的拥堵在一起,房子也是老旧的,虽然有翻新过的痕迹,但时间的风霜还是让它看起来不堪一击。

    我们在外面叫了门,可是没有人应,正想着要不怀瑾先进去查看一番时,旁边传来了回应,“你们是谁啊?”

    来人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退休老大妈,有孝辉在,自然就不用我周旋。一番交谈后,才知道他们家大概的情况,从而得知,原来张续真的是张继宗的儿子。

    ......

    “小续还在上班,真是难为你们这么远跑过来看他。”

    “大妈,张续他爸爸为什么会瘫痪啊?”我替怀瑾问。

    “唉,也真是可怜,当年继宗毕业后回来跟县长的女儿结了婚,可是没过多久,他岳父就被查出贪污,连带着他也遭受了调查。他老婆不久也得了重病死了,那时小续才刚生下来没多久,继宗一个人带着小续过得很苦,但就不知道为什么,他后来再怎么拼搏,他们家还是一副糟糕样。后来,小续高中的时候,他爸爸被辆车撞了,幸亏老天保佑,及时送到了医院才没有死,但是却落下了残疾,这几年,干脆连地都下不了了,只好瘫在床上。......”

    我们听完都沉默了,我心里想,这难道就是报应吗?报应他张继宗当年的所作所为?

    大妈一边为我们讲着,一边带着我们进了张继宗的家。

    怀瑾进去后,径自走向了张继宗的房间。

    我们也跟着进去张继宗的房间,发现此时的他真是可怜。心中不免唏嘘。见他在睡,我们就没吵醒张继宗,跟怀瑾相视一眼,就跟大妈退出了房间,留下怀瑾一个人在里面。

    我做过很多设想,有怀瑾会在里面嚎啕大哭,也有怀瑾里面破口大骂,更严重的是怀瑾出手结束掉张继宗余下的生命。但这些都没发生。

    我们跟大妈没聊多久,就看到怀瑾从门那里飘了出来,朝我们道,“我们走吧!”然后就决然的踏步走了。

    我跟孝辉对视了一眼,立马去张继宗的房间看了看,趁大妈还没反应过来时,偷偷探了探张继宗的鼻息,嗯,还有气。怀瑾什么都没做。

    当我要出去时,眼光不自觉的扫到了旁边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个镯子,镯子下压着一张纸,旁边放着一张信笺。是怀瑾的,他把有关张继宗的一切都还给了他,他,不要了。

    我们跟大妈交代了一番后,急忙去追上怀瑾的脚步。我朝怀瑾细细打量,见他没有什么不同,但又有了很明确的变化,只是不好说。有心想问什么,但看他的样子,又似乎什么都不想说。

    貌似,这趟寻人之旅就这样草率的结束了。

    我问怀瑾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道,“回去吧!”

    三人就这样踏上了回程,好似没来过一样。如果只是这样,那怀瑾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得而知。

    到了X市已是接近黎明,我以为怀瑾要回去我住的地方,没想到他要去那个湖边。

    “乐明,我想去湖边。”

    我点了点头,还是陪他去了,孝辉也没说什么,看来昨晚的事对他的冲击也很大。可不知道为什么,如果去了,给我的感觉像是再也见不到怀瑾一样。

    我们到了湖边后,怀瑾一个人静静的站在最接近水面的地方,我和孝辉离他有点距离的站在他后面,默默的注视着他。

    有一会后,怀瑾开口了,“我终于明白了了然的意思。”

    他自顾自的道,“我放不下的从来不是继宗,也不是过去我们之间发生的种种,放不下的,只是过去里的我。从我死的那一刻,我就在逃避,逃避命运给我的安排,以至于我死前还在想如果再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会不会又是另一番天地。可是,根本就没有机会。”

    怀瑾转过身朝我跟孝辉道,“乐明,孝辉,谢谢你们,让我知道了我真正的死因。现在我的因果补全了。尘缘不需断,也不可断。这样,方才为人。”

    我急切的问,“那你现在要去轮回了吗?”

    怀瑾回过头看向天边,道,“我的这条命,从来由不得自己,我的一生,也都在为别人而活。但现在,我想自己做回主,不想再听天由命了。”

    这一刻,太阳升起,朝光明媚。

    第一缕阳光洒在怀瑾身上,很是夺目好看。

    我没来由一阵心慌,着急的想冲上去为他挡住阳光。

    孝辉拦住了我,“让他走吧!这是他的选择。”

    那一刻,是我见过怀瑾最好看的时候,他微微闭着眼,面容安详,像铎上了一层金辉,圣洁无比,光明无比,不过转瞬之间,就变得越来越透明,直到烟消云散。仿佛从来没存在过,仿佛从来不曾来过。

    我不相信怀瑾是魂飞魄散了,但直觉告诉我,他应该没有选择轮回这条路。我没有信心的抓着孝辉问,“哥,怀瑾是去轮回了是不是?他还会回来的对不对?”

    孝辉安慰我,道,“乐明,不论他走哪条路,我们都该为他高兴不是吗?他不想再由别人操纵他的未来,勇敢踏出了最后一步,也算是成全了他最后的心愿,我相信,不论他去哪里,他都会比以前过得开心。”

    朝阳升起,越升越高,阳光洒在身上很是温暖,可我却觉得,无比的凄凉。

    此间事了,我们也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火车上,我想起怀瑾的死,还是忍不住问孝辉,“孝辉,你觉得怀瑾的死会不会跟张继宗有关?还有,怀瑾是83年退的学,为什么到85年才死,中间那两年他去了哪里?”

    孝辉听我问,也放下了手中的书,道,“你是觉得张继宗害死了怀瑾吗?”

    我点了点头。

    孝辉道,“不好说。但如果用荀子的性恶论来看。他的确有动机跟下手的可能。”

    “怎么说?”

    “假设,怀瑾在83年被退学后,然后跳湖不知道被谁救起,按理来说,怀瑾有一段时间是没有收入来源的。而张继宗从这个时候开始就广泛的接济穷苦的学生,如果这只是他的障眼法,目的是不想接济怀瑾时显得太过于突出。也就是说,他们这两年其实还有联系,只是关系如何不得而知。

    再者,他到85年毕业的时候因为帮怀瑾办身后事而评为好人好事,一方面肯定跟他在这两年的苦心经营的形象有关,另一方面,也未尝不能说是怕有心人去揭露出一切——怀瑾死的时候他在场,或者就是他哄骗怀瑾喝下的安眠药。至于动机,可能是他们的事情被人知道了,他为了自己的前途还有那个县长女婿的身份,所以釜底抽薪;也可能他当时厌烦了怀瑾,想脱身而出,又怕怀瑾纠缠不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个干干净净。当然,也可能真的那么巧,怀瑾的死与他无关,他只是做了件好事。不过,这些只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的。真相如何,现在只有张继宗知道了。”

    孝辉说完,又不忘提醒我,“无论真相怎样,既然事情过去了就让他过去。怀瑾既然想起来了他的死因,并且他在见到张继宗的时候什么都没做,就意味着他放下了,他都放下了,我们又为什么还要抓住不放。所以,我们不要去多此一举。”

    其实我又何尝不知道既然怀瑾什么都没做,就意味他原谅了张继宗,至于真相如何,在怀瑾消散于世的时候就不重要了。

    而我跟孝辉呢?我看着沉沉睡去的他,不由想到,也许对我和他来说,将一切都看淡才是最好的选择。前车之鉴在前,我有怎敢步其后尘。所幸,我吐露过,也宣泄过。索性,一刀两断,干干净净。

    我望着窗外一帧一帧闪过的风景,像极了人走过的一生。虚无缥缈又抓不住。人的爱恨情仇,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在万事万物面前,其实都不值一提。

    就像里尔克的诗里说的:

    我们只是路过万物

    像一阵风吹过。

    万物对我们沉默,仿佛有一种默契

    也许,视我们半是耻辱

    半是难以言喻的希望

    ——里尔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