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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论来者何人,不论他手持何物,甚至不论他从哪里冒出,最后的下场却只有唯一一个,就是被塞进嘴里的米花糖硬生生捣碎满口白牙。

    在出奇制胜这条歪路上,傅倾觞总是对自己的方向感很有信心。

    可当尾随者如他所愿一头扑来时,傅倾觞却陷入了彻底的慌乱之中。

    这并不能算是他的错。俗谚有云:功夫再高,也怕菜刀。铁拳铜腿,也怕见鬼。任何一名江湖侠客在准备迎接盯梢者的奇袭却被拦腰抱住时,都会不可避免地慌乱起来。

    立志要名扬天下的人当然不会想到,找上门的不是仇家,却是采花贼,还是大模大样在白天出没的采花贼。

    然而这人虽意欲采花,却不能冠以贼名。倘若养花的人从自家的花盆里摘花,当然是算不得偷的。

    来者自然是李修缘。

    他熟门熟路地往傅倾觞脸侧“叭”地一亲,鼻尖贴着耳后嗅嗅,笑道:“我家花儿真香……”

    这个“香”字只冒出一半,旋即让路给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这还不算完,紧跟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李修缘足足打了五六个喷嚏,每一个的威力都十分惊人。

    假若李修缘没有将满脸的鼻涕眼泪蹭在傅倾觞的肩头的话,傅倾觞是很愿意嘲笑他此时的糗态的。

    可惜傅倾觞笑不出来。没有一个人能在身上糊满别人的眼泪鼻涕时露出愉悦的微笑,相比之下,凶神恶煞倒是容易表达得多。

    傅倾觞的表情像是要将李修缘当做鱼泡似的一脚踩爆。可他没有抬腿,只是挣出李修缘的怀抱,头也不回地往前直直走去。

    李修缘没有阻拦,因为他还在打着第六个和第七个喷嚏。

    傅倾觞很快回来了,因为他忘记自己走进的是一条死路。他没有破墙而出的本事,于是只能掉头回来。

    他在离李修缘五步远的地方站定,盯着他,却不说话。

    李修缘在第八个和第九个喷嚏的间隙挣扎着唤出一句:

    “我能解释……乖宝!”

    在傅倾觞难得耐心的注视下,李修缘总算打完了第十个喷嚏。

    小巷终于重归寂静。

    此时他已经泪流满面。

    傅倾觞道:“你讲。”

    李修缘的脸色却变得十分奇怪。他抹去眼泪,看着傅倾觞,像是在打量什么陌生的东西。

    李修缘道:“宝,你站近些,我看看你。”

    傅倾觞依言走了四步。李修缘抬起右手,食指点上傅倾觞的印堂。这一下力道挺大,傅倾觞险些被他戳得往后退去。

    李修缘很少有不笑的时候,因为他不怕麻烦,只怕麻烦落不到自己头上。

    现在这个麻烦找上了傅倾觞。

    李修缘叹一口气,道:“宝,咱们实话实说,你方才可有去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傅倾觞冷冷道:“我为着找一个不知死活的人,就差没去阴曹地府。”

    这话说得着实不中听,可李修缘却觉得他分外可爱,忍不住捏捏他的脸颊,笑道:“我家花儿真厉害,哪怕走岔了,还能寻见还阳路。”

    傅倾觞啪地打下那只作怪的手,皱眉道:“你不是解释么?你倒是说说你去哪儿了!”

    李修缘道:“我去给自个儿治病。”

    傅倾觞愠道:“我看你没救了,等死吧,咽气前记得吃顿好的。”

    李修缘压低嗓门儿,神神秘秘道:“宝,我这病可不是一般的病,而是难言之隐。”

    傅倾觞道:“你不举?”

    李修缘道:“比这个更吓人些。”

    傅倾觞道:“你压根不是个男人?”

    李修缘急忙去捂他的嘴,絮絮道:“哎呦!这话可不能乱说……你且附耳过来,我悄悄将病症讲与你听,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去。”

    傅倾觞道:“我作甚么告诉别人——我还怕治不了你!”

    李修缘揽着他,贴着耳廓轻轻吹气,又厮磨一阵,方才道:

    “我对妖怪过敏。”

    傅倾觞咬牙切齿道:“我看你是真有病。”

    李修缘道:“我若闻见妖怪的味道,便会喷嚏不停。”

    他埋在傅倾觞的颈侧,深深吸一口气,顺带把即将冲出的一个喷嚏硬生生憋了回去。

    “宝,你定是去钻了什么不干不净的地方,否则怎会带着股这样刺鼻的妖气?”

    ☆、当场擒获

    老话常说马无夜草不肥,其实羊亦如此。李云山之所以能在短短几天迅速膨胀成一团能勉强行走的羊肉馒头,正是因为他常在深夜溜出去,吃了不知多少斤夜草下肚。

    老话又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岂知羊与鸟也没甚么分别。鸟捕个虫儿会落入罗网,羊啃口草根也随时有叫人擒获掳走的生命危险。

    李云山起初不信这个邪,可眼下正有两只拦路虎一左一右封住他回家去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当口儿,由不得他不信。

    李修缘本不该出现在他面前,就好像苍蝇不该出现在筵席上,老鼠屎不该出现在热汤锅里。

    李云山忽然很想把嘴里嚼到一半的青草连同羊唾沫一起啐在不知身处何方的明尊脸上。

    李修缘的喷嚏一个接一个往外冲,每冒出一个,傅倾觞的脸色便难看上一分。他看着李云山,不像打量一只羊,反而像是名剑大会上瞅见了天策悉心供养的肥壮马驹,既厌恶又震惊,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好好一杆墨颠几乎叫他生生捏断了去。

    李修缘用力一擤鼻涕,抹着泪同傅倾觞道:“宝,你莫慌,就小肥羊这点道行,做我的下饭菜还不够呐。只消一张符纸,保管就能将它收了去。”

    傅倾觞愠声道:“你不还说什么循着味儿便能找着么?东奔西走搜寻了半夜,快天明了才在这儿碰到……我信你才见了鬼。”

    李修缘在连天的喷嚏里拣了空子嘿嘿笑道:

    “那咱们今儿个就好好见见鬼。”

    言罢,李修缘便伸手入怀摸索,果然抽出厚厚一沓黄色符纸来。先抓两张揉搓成团,往鼻孔里一塞,那喷嚏立马停了,当真是灵验非常。紧接着又翻出一张,对着月光看了看,便要咬破食指往上滴血。

    哪知傅倾觞一把将他的手捉过来,蹙起眉问:“你这是做什么?”

    李修缘点点他的眉心,笑道:“不过是借点儿我自己的指尖血,你怕什么?”

    傅倾觞的眉头皱得更紧,捏着李修缘的指头看看,半晌方道:“你的嘴脏得很,哪能直接咬?”

    李修缘笑得更欢,道:“不脏不脏,我的嘴要亲你的,怎么会脏?”

    傅倾觞并未搭理,自李修缘腰间扯下个葫芦,用嘴咬着拔去软木塞,将酒液尽数浇在李修缘的指头上,袖中滑下根银针,捏着便往他指尖刺。

    李修缘直咧嘴角,也不知是手疼还是心疼,唉声叹气道:“哎呀,这是咱们上回在君山打回来的猴儿酒,倒完这壶,下壶可就没着落啦!”

    傅倾觞收了针,将他带血珠的指头往符纸上一摁,冷冷道:“没了就没了,横竖再同你多跑一趟,一人抱个二三坛子回来便是。”

    李修缘乐呵呵地应下,又在符纸上多摁了二三枚血指印,一扬手抛在空中,低声喝道:

    “收!”

    刹那间金光大盛,数道光刃拧出个囚笼形状,将肥羊当头扣住。笼顶伸出条细细锁链,长了眼似的朝这头飞来,稳稳落在李修缘手里。

    李修缘将链子往手掌上绕了二三圈,笑道:“成了。”

    傅倾觞揉了揉眼,显出些困倦模样,道:“就这么拖回去?”

    李修缘道:“这笼子是个障眼法,别人瞧不见的。”

    傅倾觞道:“不如就在这儿杀了,省力又干净。”

    说着,他便去摸李修缘背上的剑鞘。

    傅倾觞自然不会使剑。可哪怕不会使刀的人,也是能用菜刀剁排骨的。

    李修缘连忙拦道:“使不得!我师父订的规矩,说在外头收了妖物,要先同他传信讲明情况,不得自作处理。若我犯忌被抓去关了禁闭,留下你可怎么办?”

    傅倾觞道:“我乐得清闲。”

    李修缘两手都握着锁链,扭头亲亲傅倾觞鬓角,笑道:“乖,走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