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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云山慢慢停住手上动作,定定看了花笑寒许久。见他眉眼舒展,又听他呼吸平缓,这才松一口气,颇为不舍地轻捏几下他的指根。待花笑寒睡得熟了,便悄悄将手又抽回来。

    花笑寒一夜好眠,次日颇觉神清气爽,认定此法比他自个儿煎的安神药还好使许多,遂夜夜缠着李云山要他行这档子事儿。不知怎的,李云山还有些不大情愿,只是花笑寒一提再提,到底没有推脱的理儿,也就捏着鼻子认下。一旦花笑寒被魇得不得安生,也不消人催,李云山便尽职尽责执了花笑寒的手,一心一意替他镇起梦来。

    花笑寒哪里知道,这李云山一心问剑,于符术竟是一窍不通的。至于替人镇梦,更是连哑巴都要笑出声的无稽之谈。他每晚捣鼓的,不过是将“我喜欢你”四字,连同些“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之类青天白日没脸讲出的浑话,一笔一划抄了个千儿八百遍。

    ☆、从天而降

    花笑寒在床沿静坐良久,方才如梦初醒一般,趿拉着鞋绕过地上扔的横七竖八的杂物,慢慢朝门外走去。

    他也不晓得深更半夜作甚的要往屋外逛,只觉得不透口气就浑身不自在,又好像有人丢了几两银子等着他去捡拾。辨不清是神使还是鬼差,约摸是冥冥中有个促狭鬼哄着骗着,由不得他不动身。

    不知怎的,这门卡得比往日紧上许多,推开还颇费了些力气。

    但听吱呀一声,那月光便急不可耐地顺着半开的门缝淌进来,只一会儿就漫开薄凉的一片,几近叫花笑寒不忍心踏上去。

    月亮总能勾起无限回忆。

    有时月色越好,人的心情反而越糟。

    花笑寒忽然想起李云山领他去看三生树的那天,月色同今夜像得很,都是一汪泉水似的清澈明亮。

    月亮分明还是那个月亮,可月亮底下却只剩花笑寒一个人。

    李云山不驼不瞎,若是他愿意,只消稍稍一抬头,也能与花笑寒赏到同一轮皎皎明月。

    可即使两双眼里映着的月亮是一个模样,两颗心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连作一块儿了。

    就算那些个曾指着月亮沐着月光磕磕巴巴说出的痴言蠢语,也即将随着天光大亮变作凝在枯草叶儿上一颗颤巍巍的露珠,哪怕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也不过啪嗒一声,旋即踪迹全无。

    所谓物是人非,大抵如此。

    物是人非并不可怕,倘若浅薄的物象都不似当初,那才是真正唬人的东西。

    今儿这番夜景虽美,却远远比不上前头在三生树下度的那一回。

    因为花笑寒发现了一口锅。

    一口闪闪发亮,大煞风景的铁锅。

    这是铁锅,却又不是铁锅。只是在地上按着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依次钉上了五道灵符,灵符放出的金光又凝作一口锅的模样。

    始作俑者似是生怕别人不晓得这是甚么东西,干脆留下一张纸条悬在这层刺眼金光前,上头龙飞凤舞大书四字:一口铁锅。

    花笑寒伸手,那张纸条便无风自动,一扭一扭,好像在催花笑寒揭下它。一旦花笑寒缩回手,这纸条便大失所望,直挺挺贴着金光,一动不动,好似条岸上干硬的死鱼。

    花笑寒非但不怕,反而觉得有趣,便故意去逗弄它。心里暗道许是老天有眼,见他连日倒霉,遂开恩赏下宝贝,权作慰藉。

    他见此事离奇,又想到下落不明的肥羊,一时间难免生出些不着边际的痴念。

    ——若是老天爷能把肥羊送还,哪怕抵上二十两碎银,他也情愿心甘。

    花笑寒小心翼翼捏住纸条的一角,还没待他使劲儿,纸条便轻飘飘落进了他的手里。

    这一下好似掀去了锅盖,五道金光缓缓消散,在花笑寒身周氤氲成一片萤火似的星星点点。五道灵符围作的法阵中央,赫然显出一个躺在地上的人形来。

    当一个人被床单横七竖八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时候,他已经不再像一个人,反倒像是一条蚕。

    一条花笑寒再熟悉不过的蚕。

    他清醒时尚且老实,睡着后更是老实非常。

    花笑寒素来是个爱操心的,偏怕他胡乱动弹,索性提前用被子将人密密裹起。他也不理论,只由花笑寒把他包成一条春卷,又伸胳膊伸腿儿地紧紧搂住。

    他不动弹,是因为他在沉思,在反省。

    自个儿白日间好像安安分分的,没说错甚么话,也没做错甚么事,怎么就值得花笑寒如此处心积虑地要来热死他?

    他冥思苦想,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诚恳发问。哪知却招来花笑寒没好气道:“你没有良心!”

    他一怔,才回过味来,便急急分辩道:“我的心差点叫你整个儿捂化了,你说我哪儿来的良心?”

    花笑寒看着地上这条兀自睡得安稳的蚕,喃喃道:“你没有良心。”

    初见那日是李云山藏在树杈子上打瞌睡,不慎翻身掉下,在花笑寒跟前摔出震天价响。

    而今花笑寒觉得,李云山约摸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

    ☆、礼尚往来

    李云山醒来时,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

    这并不是一张很精致的床,床板很小,身下的垫子也并不柔软。但他仍感到十分舒适。这份舒适并非源于床本身,而是来自这张床带给他的熟悉感,以及床上的另一个人。

    一个李云山再熟悉不过的人。

    他背对李云山而坐,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睡是醒。

    分别已久的有情人难免想着再会时要如何倾诉相思之苦。可待到真正相见那日却往往会懊恼发现,任凭是海誓山盟还是千言万语,竟都在嗓子眼儿牢牢卡住,压根儿吐不出半个字来。

    李云山定定看了许久,终于犹犹豫豫地伸出一根指头,小心翼翼地往他腰上戳了一下。

    见他不理会,李云山生怕他是没察觉到,只得添些力道又戳了一下。

    于是他听见花笑寒叹一口气,不得不无奈问道:“你作甚么?”

    李云山叫他这么一问,不由得也怔了。作甚么呢?他想做的事儿太多太多,掰着指头都算不清楚,又不是岂是一两句话能讲明白的?

    谨慎斟酌半晌,李云山才从中拣了个最要紧的答道:“我有点饿。想吃东西。”

    花笑寒道:“那你饿着罢。”

    他这么说着,却扭身向枕下摸出半截胡萝卜,也不给李云山,而是自顾自地啃起来。

    李云山听着清脆的咔嚓咔嚓声,竟然觉得有些牙疼。他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不要吃胡萝卜。”

    花笑寒停下咀嚼,垂眼看他。李云山又道:“胡萝卜吃多了就会变成兔子。你看你眼睛都红了……快别吃了罢。”

    花笑寒道:“我吃不吃,横竖又不给你吃,关你甚么事?”

    他赌气一般,三两口将剩下的胡萝卜吞尽,鼓鼓的腮帮一动一动,倒还真与吃食的兔子有二三分相似。

    李云山慢慢从被子里挣出来,拿过花笑寒随手撂在一边的蔫头耷脑的胡萝卜缨子,试探着咬了一小口。还没嚼两下,便觉得难吃得实在过分,遂也同缨子似的蔫耷下来,老老实实将这命里相克的玩意儿放回去,躺下不再动弹。

    花笑寒揉了揉眼,却越揉越红,欲盖弥彰。李云山看不过,又道:“不要揉眼睛。”

    花笑寒道:“我揉我的,与你何干?”

    李云山道:“你下手没个轻重,这样不好。要么你过来,我替你揉。”

    他往掌心呵了一口气,两手搓了又搓,还贴在脸上试了试温度。觉得捂暖了,方才招呼花笑寒道:“来。”

    花笑寒几乎要觉得李云山这是有意跟自个儿作对,满心里都是不痛快。可若尽数抖搂出来,他一人的不痛快便会令二人都不得痛快,这又叫他于心不忍。一箩筐的话在唇齿间兜兜转转,却只低声道:“你安分些躺着罢,少动手动脚的……你究竟是欠了人家多少银子,值得被整成这样儿?”

    李云山不听则已,听罢便一骨碌滚起身,皱眉诧道:“我几时欠过银子?”

    花笑寒道:“你连衣服都被人扒了去,还说没欠银子?大街小巷贴得都是告示,你若不信,自己看去,别问我。”

    李云山哪里被泼过这等脏水,登时急急分辩道:“我有甚么花钱的地方?又不贪嘴又不贪杯,有钱还没处使呢,又怎会去借别个的银子?风言风语说了也罢,不过是嫉妒我武艺高强。你若疑我,我也不知怎么办了。”

    李云山为人如何,花笑寒怎会不知,不过故意呛他一呛,逞些口舌威风。见他当真着急,竟又有些后悔。半天才道:“那你怎么会被整成这样儿?”

    李云山道:“我是为你才变得这样儿。”

    见花笑寒不语,李云山又颇为不安地讷讷添上一句:“你若不信,正好我没穿衣服,你且过来听听我的心。”

    花笑寒道:“有甚么好听。谁的心还不会跳了怎的?”

    李云山道:“自然没有。但我的要跳得更快一些。”

    也不等花笑寒再说话,李云山忽然紧紧捉住他的手,使劲儿拉到身边来,轻声道:

    “你晚间睡不好,早上起来总会跟我说做了噩梦……我听了你这么多个噩梦,如今我也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长到刚刚才从噩梦里脱身……你能不能,也安慰安慰我?”